【编者按】

近日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（OECD）发布《主要科学技术指标》报告，引发全球对中美研发投入规模的广泛热议。我校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人文学院院长孙玉涛接受《香港文汇报》专访，围绕中国研发投入是否已超越美国这一核心议题，剖析研发投入统计口径偏差、中美科技创新差距、创新体系效率差异等问题，指出应警惕片面测算口径带来的误导，客观看待我国科技发展现状，坚持实事求是、稳步推进科技强国建设。相关观点以专访特稿形式在《香港文汇报》刊发，现转发全文。

原文刊发于《香港文汇报》（2026年5月1日）

【特稿】中国研发投入已超美国？专家：不怕“棒杀”亦警惕“捧杀”

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（OECD）2026年3月发布的《主要科学技术指标》报告显示，按市场汇率计算，2024年中国研发投入已与美国旗鼓相当；若以购买力平价口径核算，中国研发投入已超越美国，成为全球第一大研发投入国。中美两国研发支出均已突破万亿美元大关，这一数据引发全球高度关注。中国创新政策专家对这一结果表示不同看法，他认为，中美在研发经费方面的差距虽有所缩小，但是仍谈不上超过，客观理性看待中美之间在科技创新方面存在的差距，对当今中国尤为重要。

测算口径难准确反映成本结构

“研发经费的国际比较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。”大连理工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人文学院院长孙玉涛在接受香港文汇报采访时表示，其测度结果高度依赖于统计口径的统一与价格折算基准的选择。OECD的报告显示，以购买力平价口径核算，中国研发投入已超越美国。孙玉涛认为，这一核算口径并不科学。

孙玉涛表示，鉴于货币市场的波动及相关因素，购买力平价通常用于国际比较，值得关注的是购买力平价数据是为国内生产总值（GDP）设计的，并非针对研发（R&D）。而以年度平均汇率调整后的数据来看，2024年中国研发支出约为美国的50%，高于2014年的44%和2004年的8%。以2020年为基准年的购买力平价数据为参考，相当于假定在中国4元人民币能购买与美国1美元相同的研发投入，而非汇率所暗示的6元人民币。采用购买力平价核算虽能一定程度消除跨国物价差异，但该指数基于广义宏观经济商品与服务篮子编制，难以准确反映研发活动的成本结构，存在显著的高估风险。

通俗讲，购买力平价是用来算GDP的，比如买菜、理发、盖房子等，并不是专门来测算科研。科研领域很多东西都是全球统一价格的“硬通货”，比如显微镜或者光刻机，无论在中国买或者美国买，价格都差不多，并没有因为中国其他物价低就便宜很多。而科研人才作为高端人力资本，其薪酬溢价幅度与广义劳动力市场的比例关系存在跨国异质性，采用购买力平价核算也易导致人力成本测度失真。反之，若单一采用市场汇率法进行折算，虽能反映国际购买力，却易忽视本土服务、办公耗材等日常运行成本的国内物价优势，系统性低估发展中国家研发支出的真实投入体量。

国家统计局最新公布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中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2.8%，比上年提高0.11个百分点，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。孙玉涛认为，投入强度是使用本国货币对比GDP，不涉及汇率换算，因此，投入强度是一种相对客观、科学的研发投入国际比较口径，而中国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，也符合学术界的体感。

为什么要在中国研发投入这个问题上如此“较真”？孙玉涛说，研发经费是整个科技创新的源头，对于科技创新决策非常重要。相比于论文数量、专利数量可能存在的泡沫，实打实的科技经费是评价科技活动的“硬指标”。因此，孙玉涛团队也按照混合模式测算了中美研发经费规模比较，测算结果显示，2024年，美国研发经费绝对规模达1.01万亿美元，中国为0.79万亿美元，也就是说中国研发经费相当于美国的78.4%。

客观看待差距坚持实事求是

孙玉涛表示，中国在研发投入规模上距离美国还有较大差距，加上科研人员数量中国比美国多出很多，人均研发费用相对就更加少。此外，科学进步也并非仅仅由研发费用投入推动，还取决于创新体系的效率。与美国以市场为导向的模式相比，中国的集中式模式关键在于企业、高校、科研院所与政府之间如何形成合力，创新生态系统中各主体协同是非常关键的问题。

中国在科技创新方面取得的成就是举世瞩目的，但客观看待差距，不仅是科学研究人员应有的清醒认知，也是公众需要的理性态度。孙玉涛表示，单纯用片面的测算口径，统计出中国研发投入超过美国的结论，不仅误导中国公众，从长远看也不利于创新政策的推动落实。建设科技强国，中国不怕“棒杀”打压，也要警惕“捧杀”，必须坚持实事求是，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行。

孙玉涛，大连理工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、人文学院院长，博士生导师，国家级高层次人才，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，欧盟第七框架计划玛丽·居里研究学者（Marie Curie Research Fellow），中宣部“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”入选者，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。在国际期刊Science、Research Policy、Technovation等发表学术论文；代表著作包括《国家创新能力成长机理研究》（2011年，北京：科学出版社）、《China and Global Value Chains: Globalization and the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 Sector》（2018年，London:Routledge）、《海归之道：中国青年学术海归的特征、动因和效应》（2021年，北京：科学出版社）、《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cience, Technology, and Innovation in China: Policymaking, Funding, Talent, and Organization》（2023年，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）；相关研究成果获得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（人文社会科学）一等奖、二等奖、三等奖及青年成果奖。